池魚3~眉如黛

她知道這些其實是不對的,只是折子戲裡從來不演什麽規規矩矩的拜貼,卜吉,下帖,聘禮,畢竟過門比不過別人那花牆一躍,可是她還是喜歡。戲裡面公子們會為一個戲子千金散金,公子們會為一個丫頭賣身華府,她喜歡,她喜歡的不行。

原來公子攜了小姐私奔,她居然是羡慕的,對著一牆清冷月光疏影,形影相弔,織雲想,她居然是羡慕的,她想有一幕折子戲,裡面有一個叫織雲的丫鬟,沒有小姐們驕縱的性子,有位公子為她在月下舞劍折梅相送,有位公子為她在岸邊送行插遍楊柳,有位公子為她在席間祝酒不訴離傷,有位公子為她牧羊傳書山長水長。

她願作蓮女,搖扁舟,折蓮蓬,露出一截霜雪般的足踝,在遮天蓮葉裡放歌,唱與情郎聽;她願作舞女,描蛾眉,點絳唇,持羅扇,纖腰一握,舞盡桃花扇底風,舞給情郎看;她願作王女,梳螺髻,登高樓,持繡球,在樓臺上四目望去,人潮洶湧,三千溺水,只取一瓢獨飲。

那些月下私奔的愛情,她原來是羡慕的。

“下車了!還睡……怎麽睡不死你!”趕車的阿二厲聲吵車裡喝道,織雲翻然驚醒,這才知道這一場顛來倒去的春愁不過只莊周蝶夢,她在夢裡眼睜睜的看著她從前的彷徨掙扎,敢問夢裡夢外,哪邊才是柳織雲?

“我這就下來。”織雲匆匆答道,提起裙裾下了車,腳踏實地的感覺和車裡顛簸實在是雲壤之別,那一身霞帔和首飾織雲用白布包了一層又一層抱在懷裡,她終究分不清這嫁妝是否過於寒酸,就已經來了。織雲站在那巨大的宅院前。青瓦飛簷,黑漆的大門上,牌匾兩個鬥大的蘇府,整了整衣冠。阿二站在前面,用力的扣著蘇家黑漆鍍銅角的大門,那一圈水磨光滑的銅環在門上叩的震天響,等到門咯吱咯吱的從裡向外打開,織雲直起了腰,阿二一臉恭謹,站在她身前,朝應門的僮子道:“我們是柳家的人,聽說蘇公子身子違和,來的趕了,輕衣便行,來不及張羅什麽。”

門內兩邊應門的僮兒對望一眼,垂髫雙髻,探詢之意化作殷勤,同時躬下了身子,道一聲:“請。”話音落,兩扇沈重的黑漆大門慢慢張開,露出門裡花道長廊,深深庭院,水榭歌台,竟不知內有幾千重。

阿二聽了,半彎著腰,側身向織雲伸出一隻手,織雲把手放上去,任阿二攙扶了走。掌心貼作一處,五指微微扣緊,帶著不真切的溫度。主僕二人,一個頷首,一個低眉。

她記得她家小姐就是這樣,尊貴漠然的,微微笑著,淡定從容。世事滄桑在眼裡一幕一幕溜走,最終不過是秋水不驚,風過無痕。阿二再如何恨她怨她也逃不過人前的恭敬,樣子還是要裝的。柳家的小姐已經越過花牆,雪夜私奔,連帶那個只有公子會喚的閨名隨風而逝,夫人撫著女兒的珠釵再怎麽想念,老爺看著女兒的宅院再怎麽掛念,走了的通通留不住,望斷桃源無尋處,望穿淚眼也好,兩鬢斑白也好,怨不得別人。如今願也好,不願也罷,真的只有她。

李代桃韁,偷龍轉鳳,魚目混珠。

她終究也是一個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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