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4~眉如黛

蘇家的公子死在織雲將要成親的前一個晚上,那時候織雲正在鏡前試穿一身霞帔,青絲結成盤雲髻,藏在珠冠下,冠前萬千珍珠流蘇,冠旁瓔珞絲縷,面如秋月,色如春花,織雲第一次手持眉筆,額間血一般的一點花鈿,織雲正湊近了銅鏡看自己的眉毛,細細勾勒,想知道那兩彎遠山眉,究竟有沒有一點“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的意思,還不得結果,有人破門而入。阿二說:“蘇公子死了,咳血死的。”

織雲愣了一下,放下眉筆,銅鏡裡的容顏眉梢眼角的生澀的風情漸漸褪去,換成不知所措的惘然,談不上對那個連一面之緣都沒有的夫婿有什麽感情,心裡卻還是空空落落,只知道自己從今便是寂寞了,她從今往後,雖不再寄居人下,卻終於不得天日。

而她又能多說些什麽呢,一朵魏紫迎不來綻放人前就必須暗自凋殞,一個花旦來不及登臺亮相就必須卸去濃妝,她們又能說些什麽呢?來不及上天的羈鳥,來不及入海的池魚又能說些什麽?織雲什麽都不能說,只好拿了一展絹帕,將眉上黛色拭去,將唇上胭脂洗去,將身上霞帔脫去,除了鳳冠,卸了裝容,她不過還是先前那個織雲,低垂著眉眼,空對一堵矮矮的牆,幻想,卻終不可得,或許一生皆不可得。

她只能越發的羡慕。

織雲到底偷偷求阿二領著去了蘇公子的院子,她只敢門口往屋裡偷偷看上一眼,就不敢再看,屋子裡都是水,在青磚地板上流的恣意放肆,一圈圈的水痕留在那裡,蕩起一圈圈的漣漪,水中間是點點的血痕,在水紋裡一波一波的蕩漾,久聚不散,淡化不去。錦被從床上滑落下來,大半浸在水裡,水珠在錦緞上晶瑩如同珠串,珠圓玉潤。

織雲聽到阿二說:“見鬼了,哪來的那麽多水。”

織雲被阿二退走的時候,努力的回頭又望了一眼,隔著半啟的門縫,織雲看到水裡面,錦被上的靈芝如意,明月出海,仙鶴牡丹,透過一圈圈的水紋,隨著漣漪逐漸扭曲。

鏡花水月畢竟是虛無縹緲,花開不敗終究是癡人說夢。

她早知月下花前是癡想……卻不知連舉案齊眉都是奢望了,織雲覺得眼睛發酸,想哭,又不知道該哭些什麽。

之後的日子不提也罷,頭七的時候,織雲第一次見了蘇家的老夫人,幾百口奴僕皆著縞素,織雲低頭看著自己白綢千層底的鞋子,手指擺弄麻木的衣袖。織雲還太年輕,生死之間對她怕也僅僅是惆悵而惘然。

草木無情,不識韻華飛度,俯仰之間,一些人走了,再後來,一些人死了,後來的後來,便是世事變遷滄海桑田。地上的故事鬥轉星移光陰扭轉,地上的追思卻在白浪滔天裡站成了中流砥柱。當然,這些思念和牽掛織雲都不懂,她沒有思念的事,她不知牽掛的人。

她守著那口棺材呆坐了七天,後來鞠躬的時候,她望見牌位後面那個身著青衣,俊美儒雅的畫像,想到那個不得一見的公子,終於眼角一酸,像是忍了許久的淚水洶湧滑落,織雲再轉身,看到身後滿座衣冠勝雪,皆是一片抽噎之聲。

有人哭著喊:“少夫人……請節哀。”

幾百個奴僕哭著喊:“少夫人……請節哀!”

織雲愕然,她從丫鬟,到小姐,到少夫人,也不過是半個春秋罷了。她模模糊糊的記得自己還是個孩子,還在憧憬著什麽,可林花就謝了春紅。天地浮雲白雲蒼狗變幻莫測。世人只道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卻不知道變的最快的終究是什麽?是人?還是人的心?

興替也許短到像一場折子戲,一幕過後,才子佳人勞燕分飛,親朋摯友割席斷義,曲終人散後,長亭短亭無人相送,千里孤墳空照軒窗。

釘了棺,入了土,燒了三天三夜的紙錢,也總算是塵埃落定了,除了食素掛孝,一切照常。織雲向來願多管事情,何況她實在覺得這一家子邪氣的緊。諾大一個宅第,不少是獨門獨院的院落,都是空蕩蕩的,透過蜿蜒粉牆上的圓形露窗看過去,荒地野草,並未住著人,蜘蛛藤網,廣葉的芭蕉把牆內邊的事物遮了一半,看上去更加的淒清幽靜。

織雲先前只是想逃出去原來的宅院,卻不知又關進了另一個院落,織雲無奈,或許她終究就只能老死在四堵牆之間,看頭頂仄仄的天空,守著花牆月影,一生一世都在無望的憧憬。可這份落寞等到織雲搬進自己的院子的時候,又變成了些亦真亦幻的欣喜,畢竟是諾大的廳堂,諾大的花草植物,都歸了她了,牆上的仕女圖,鏤花的紅木椅,蘇繡的鴛鴦被,都是她從未見過的,縱使那家什都散發著一種不見天日的潮濕氣息,讓她不禁懷疑是不是有人也用過,到底有多少人用過。

等到織雲摸清了自己那院子的時候,看到周圍寂靜無人,織雲就情不自禁的想開始玩鬧了。她畢竟還活著,她畢竟還年輕,四下無人,那幅偽裝成小姐的面具也可以脫下來了。織雲把那雙白綢的鞋子脫了,露出一雙霜雪般的腳,在陳舊的木地板上蹦蹦跳跳,會有咚咚咚咚的回音,織雲把頭髮都散下來,對著那面不知道多少人對鏡描容的銅鏡裡左照照右照照。最後織雲來到廳堂的正中央,踩著陳舊的地板,看著牆角碧綠的青苔,對著一屋子的古物,織雲想像自己此刻就是折子戲裡盛裝的旦角或青衣,有長長的水袖,拖在地板上。

織雲清了清嗓子,像自己曾無數次背地裡偷偷學習的那樣,捏指,轉腕,運眼,然後咿咿呀呀的開唱,似乎自己就是那高臺上被幾百雙眼睛盯著的名角兒。織雲唱遊園驚夢,唱杜十娘怒沈百寶箱,唱霸王別姬,更唱貴妃醉酒。

她唱道:“似這般!紫嫣紅開遍,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牡丹亭裡那一絲一絲挑高了的調子就在那空氣裡亂石穿空一般幽幽的遊走。那仍留稚氣的臉孔上難得的出現了一絲專注的模樣,那樣專注的捏指,運眼,幽幽怨怨,生離死別,愛恨情仇,千古至今,就在一曲一曲的唱腔裡慢慢歎息悄悄說遍。

她沒有畫那臉譜,沒有拿那摸金扇兒,沒有濃妝和華衣,只把鬢邊的白絨花當成金步搖,把素釵兒當作釵頭鳳,把一身縞素當成綾羅綢緞,把素面朝天當成傾城媚顏。那唱腔就唱的越發的歡快,走了調兒也不打緊,反正她篤定沒有人只是天天在台下偷聽,就能學成她這般,似模似樣。

她唱到貴妃醉酒,唱完了海上冰輪,玉兔東升,然後彎下腰兒,用一口銀牙掉進梨木小凳上的鈞瓷茶盅,叼進來,眉梢眼角,似乎真的有那濃濃醉意,腰身一個騰挪,然後玉頸輕仰,那茶盅就被擲了出去,然後,落地開花。織雲嚇了一跳,連忙四處打量,看到一個老嫗站在堂前,老早就那樣,看著她鬧騰。織雲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那杯子……”

“那是鈞窯的杯子。寧要鈞瓷一片,不要黃金萬兩的鈞瓷。”老嫗說。

織雲認得她是蘇老夫人身邊的人,低頭靜靜的聽著。老嫗低了頭,說:“少夫人往後只要叫我福媽就好了,其實這院子都是夫人的,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可畢竟入了蘇家的門,規矩還是要守的,讓下人看了終究不是體統。老僕這次來,只想提醒夫人一句,千萬,千萬別去隔壁的院子。”

“為什麽?”織雲問。

老嫗猶豫了一下,說:“那裡……不乾淨。老僕言盡於此,少夫人自行斟酌吧。”她說著,再不顧織雲,儘自去了。

織雲愕然,環顧滿院荒草萋萋,只剩她一人,不禁有些脊背生寒,仰頭看四周,只見得庭階寂寂,荒草橫生,四下無人,空風拂背,鳥語淒淒,到處都是樹影班駁,像是隱藏了什麽魑魅魍魎,嚇的一路小跑回去了。到了自己的房間,緊緊閂上了門,用被子捂著頭,就那樣躲著,不知過了多久,居然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到了半夜被悶了起來,把被子一掀,夜深露重,寒意湧過來,她在春寒裡,大口大口的喘息,一身的冷汗。

織雲從床上爬起,走到院前,坐在庭前簷下,看夜色如水,遍灑清輝,漆黑的夜空中,一輪明月如同冰輪,皎潔如玉,遍照華庭,情不自禁的走到院中,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是嘩嘩的水聲,像是魚兒在池中掀起水浪,水聲潺潺,暗香初透,嘩啦嘩啦的響個不停。

織雲只覺得此時滿院都是奇怪的荷香,不由得順著香氣尋去,一直走到院牆,發現水聲花香,通通都來自隔壁的院落,織雲趴在蜿蜒的粉牆上,透過漏窗往牆那邊窺視,發現那堵矮牆後面,居然有一個巨大的蓮池,撐滿整個院落。蓮葉荷田田,月光灑在碧綠色遮天閉日的荷葉上,像是流過了一層牛乳。

蓮池無人,下有一潭碧水,撥水的聲音,不停的傳來。

織雲看了那蓮池,心跳一點點快起來,一隻手捂住了胸口,一隻手扶在那堵矮牆。牆對面一腔碧水在月光下蕩開層層漣漪,月光如碎玉一般,散成點點碎光。

織雲不知道,風花雪月的故事,往往只隔了這麽一堵牆。

她不知,甚至連老嫗的叮囑都忘了,只記得這一池碧水,一方蓮池,或許這池水天生就有了什麽山精狐魅的力量,不然此刻方值春末,哪來這般清澈的水,這般茂盛的荷?織雲不懂,她只顧著移來堂中的花翅木的凳子,踩上去,坐在牆頭,跳在地上。

那院裡面皆是一層一層爛在土裡的草,連帶著土都帶了濕軟,織雲先前便脫去了鞋襪,在廳前瘋舞,此刻足踝上沾滿了草葉泥點,也不在意,只是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奔到池邊,攀住一朵荷花,湊到鼻下,恣意嗅那香,不久盡興的放開了手,將兩隻腳浸泡在水裡洗,池水微寒,微長的裙裾浸在水裡,縞素被月色染上一層淡藍,倒像了月白的綢緞,蕩在水面上,化作蝴蝶兩隻鳳尾。

織雲披散一頭煩惱絲,用手梳理著,黑緞子一般,低聲哼著一首折枝送別,看著腳上汙跡在水裡洗淨了,便想抽身離去,哪知裙裾在水裡吸飽了水,一時半會提不起來,她有些狼狽的俯身去拉,模樣映在池水裡,池水裡的她也是狼狽不堪的模樣,皺了眉,苦了一雙杏眼,卻不料原本見人來後就安靜下來的池水此刻再起漣漪,後來化作洶湧波濤,池水翻滾,掀開巨浪,一道碩大的青影從池底騰起,織雲只覺得裙襖一沈,就被那東西咬著衣角拖入水中。

水冰冷,織雲嚇得不行,不停的嗆水,下沈的時候帶著咕嚕咕嚕的水流聲,水在她身下散開,又在她頭頂匯合,碧水裡,池草清清,蓮葉荷梗,清晰可辨,織雲恍惚見看到不少荷花就開在碧水之中,在身邊搖曳旖旎,落下去怕有二人多高,才沈到池底,織雲掙扎的向上看去,看到青絲在身後散開,在水裡支離破碎的遊走,遮住了頭頂的天,腳底軟沙細石,織雲拼最後一股氣,在四處無可借力的水裡用力的踩著池底,企圖向上騰躍而去,衣角又是一沈,像被什麽東西咬住了,織雲氣苦,回頭向那邊看去,只見得那物影隱在荷梗深處,淡作一團黑影,自己的衣角被它拉入荷叢中,遠遠的扯著。

織雲眨了眨眼睛,流出兩滴淚,眼淚順著水流向上飄去,和池水化作一股,織雲的臉因無法呼吸而微微漲紅,她伸手去扯腰帶,掙扎的在水裡脫去洗飽了水的衣物,白皙的身子在水裡微微泛著光,她努力向池岸遊去,半路終於氣竭,張了張嘴,吐出幾點氣泡,最終昏死過去,身後青絲在水裡浮作黝黑一片,黑緞子一般,在池水裡微微著泛著光。

那道青影從荷梗裡遊出來,用唇渡著氣,用身子托著織雲。

池水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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