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5~眉如黛

在想些什麽?”阿二皺了門頭,將菜式從食盒裡一疊疊取出,紫檀八仙桌上,水晶丸子,眉毛餃等諸色小吃,擺滿一桌。

“沒有。”織雲手撐著額頭,淺笑道:“只是倦了。”

那天醒來後,織雲發現天光微露,自己躺在池邊,從池邊將濕衣撈起來,回到房裡死睡了一會,醒來後就是這般眉低眼慢的樣子,小口喝著據說是避夏消暑的酸梅湯,只覺得百骸舒坦,阿二問:“還要嗎?”

織雲點點頭,放下瓷勺,耳邊蟬聲輕噪,春寒料峭過了,就是如火豔陽,萬物勃發,濃綠潑灑,織雲問:“阿二,你可聽過這隔壁的院子──”

“慎語,柳織雲。可看到那簷邊符紙,那內有不吉。”阿二說著,將盛滿了的湯碗遞過來,“我從不知道你愛喝這個。”

織雲哧哧笑著,又低頭去喝,一縷青絲掉落額前,織雲伸手將它挽在耳後,阿二看著織雲鬢邊的白色絨花,輕聲說了一句:“你還帶著它……”

“阿二,福媽叫你呢──”門外有奴僕喊,阿二應了一聲,匆匆去了,走到門前,頓了一下,似乎是想回頭,但終究沒有。

織雲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又去喝自己的酸梅湯。

這一夜,水裡又開始翻滾,荷香越發的惱人,香的讓人心裡癢癢的,織雲不敢過去,只敢站在院子裡,水聲鬧騰了一會,漸漸至歇了,又過了一會,幽幽蕭聲從院牆那邊慢慢的爬過來,鑽進織雲的耳朵裡,蕭聲響了一會又歇了,這次,織雲聽到有人叫她:“過來啊,過來。”

織雲隔著漏窗,看到牆後一道修長的人影,月下站得如瓊林玉樹一般,在荷池邊,雙手豎蕭,情不自禁的往那邊走了幾步,進了,便看的更清楚了,那人身著青衣,俊美儒雅。

隔了半堵矮牆,那人對著織雲笑得溫文,說:“如此星辰如此夜,小生榮幸了,得見天人。”

月色染滿了花牆,拉長了兩道人影,在牆上交匯,妖精狐魅是沒有影子的,織雲放下了心,微低螓首,羞染雙頰。

近看處,那人越發的豐神俊朗,劍眉鳳目,鼻如懸膽,唇如含丹,分明是翩翩俗世佳公子,那人微微欠身,說:“小生姓蘇,單名一個青字,敢問是否有幸,得小姐告知芳名。”

織雲想起了那些花前月下的故事,也想起了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時候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猶豫了一下,又退開兩步。這裡面終究是不同的。

她嚮往故事裡的花前月下,哪怕裡面多少虛假,卻並不乞求一場建立在虛假上的故事。

“我要走了。”織雲說。

蘇青問:“你為什麽不過來?”

織雲問:“你為什麽不出來?”

原來兩方都是魚,隔了不同的池子,守著彼此的天地,隔了一張牆彼此對望,畫地為牢作繭自縛。

蘇青歎了口氣說:“我出不來。”

他看著那屋簷下的符紙,歎著氣說:“小姐,跳下來吧,我接著你。”

──那些月下私奔的愛情,她原來是羡慕的……

──她想有一幕折子戲,裡面有一個叫織雲的丫鬟,沒有小姐們驕縱的性子……

顛來倒去的春愁裡,臺上的紅娘跳著棋盤舞還在咿咿呀呀的唱:“只成就,這一段風流佳話……”

織雲掀起裙裾,越過矮牆,跌倒在那人懷裡。

織雲向阿二伸出手去,問:“可有一碗酸梅湯?”

阿二向周圍看看,藤蔓爬滿了的院落,深不可見。窗外七月流火,八月月圓,涼意初透,早已過了喝酸梅湯的時節。

昔年的丫鬟成了小姐成了夫人,昔年的奴僕卻還是奴僕。

阿二遞過一碗酸梅湯,輕聲說:“中秋那天,蘇家是我管偏門,我們去賞月,可好?”

織雲笑了,卻微微搖頭,阿二沒說什麽,收拾碗筷出去了。

到了第二天,織雲又向阿二伸出手去,問:“可有一碗酸梅湯?”

阿二看到織雲鬢邊的白絨花不知何時悄悄摘下。

那是一個終止在雪夜的故事。

那些敵不過月前花下的,折斷在年月中的青梅共竹馬。

可織雲的手還是那樣伸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還是那樣伸著,織雲問:“可有一碗酸梅湯?”

直到有一天,阿二沒有拿湯來,這個男人走上前幾步握住了織雲的手,哭著說:“織雲,沒有酸梅湯了,我這月工錢已經……”

織雲早該知道的,一個什麽陪嫁都沒有的人,一個娘家許久依然無人問津的人,一個剛來便客死夫婿的人,一個孀居的,有名無實的少夫人,誰願意花心思照看。除了這個人,拿了工錢,每天買通了廚房,做了水晶丸子和眉毛餃,送過來,看著她吃完。

當然,還有酸梅湯。

織雲只覺得最近想什麽事兒,越發的不清醒,恍然之間沾了阿二的淚,放入唇中輕嘗,鹹,酸,苦,終究是分辨不出。

她以為這個男人是恨她的,他在柳家拼死拼活的做事,只為了向夫人求一個丫鬟,可是,後來丫鬟促成了她小姐的私奔,在一個梅花都開了的雪夜。

雪夜後所有的故事,剛剛走了一個開端,就都偏轉向不同的軌跡,南轅北轍,揮手自茲去。

織雲看著自己不再無處憑依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那明天可有酸梅湯?”

“蘇青,今兒是中秋,你可願陪我出去賞月?”織雲坐在牆頭,蘇青握著她赤裸的足踝,笑著說:“外面有什麽好的?”

織雲說:“外面的樹上都紮滿了花燈,小孩會在樹上看舞龍,一個最漂亮的姑娘會站在高臺上,拋下繡球,她演的是嫦娥,誰搶到繡球,來年都能交好勢頭。還有二三十個紅衣大漢,一層一層疊起來,什麽童子拜觀音,什麽劉海戲金蟬,什麽六柱牌坊,一層一層肢體相纏,先易後難,每疊一個就繞場一周,還有什麽仗鼓舞抬閣跳神麒麟舞,熱鬧極了……”

蘇青說:“這有何難,你在這院中,將繡球拋給我。”

織雲愣了好久,才笑道:“不一樣的。”

蘇青說:“這院子裡又不是看不到的月亮,比別的地方都大,都要亮。”

織雲又想搖頭,蘇青便惱了,他總是這樣,生氣的時候蠻橫無禮,把織雲從牆頭上扯下來,扯到院中,這開滿荷花的院子才是他的領地,進了就出不去了,暴怒無常猶如靈智未開的山精狐魅。

織雲把頭扭到一邊,輕聲說:“我生氣了。”

蘇青咬著牙看了她好一會,終究放開手,說:“你總是這樣,我說過我出不去的。”

織雲疑惑的問:“只要有心,哪有出不去的。便是池魚,也有入海之心。”

蘇青冷笑了幾聲,說:“你不懂。”

織雲心想:你不說,我如何懂?當下想爬回牆那頭,被蘇青摟住了腰,蘇青說:“別走,我陪你玩個好玩的。”

蘇青說著,把織雲橫抱起來,走向蓮池。織雲突然想起那次沒頂的池水,開始掙扎,蘇青說:“沒事,你別動。”他說著,把織雲放在池中一朵朋碩無比的蓮葉上,放開了手,他說:“織雲,站直了。”

織雲恍如做夢一般,眼睜睜看著那荷葉支撐起自己的身子,然後試探著用腳踩上旁邊一朵荷花,兩腳都站穩了,夜風吹的人微冷,滿池荷花入秋不敗,爭相盛開,一池波水漣漪散開,織雲踏著蓮花在池間來去。

“為何會如此?為何為如此?”織雲興奮的叫著。

蘇青在一旁含笑,解下腰間的蕭,放在唇下吹奏,月色如同牛乳一般散在荷葉上。後來兩人都醉了,蘇青用手擊打著石頭,見頭頂冰輪被烏雲半遮,朗聲念道:“停杯不舉,停歌不發,等候銀蟾出海。不知何處片雲來,做許大、通天障礙。虯髯撚斷,星眸睜裂,唯恨劍鋒不快。一揮截斷紫雲腰,仔細看、嫦娥體態。”

織雲索性坐在池旁上靜靜的聽,滿頭青絲披散下來,織雲想,那是多少年前,她藏在花叢旁,又或是廊柱下,看臺上花旦身著層層錦緞,步步生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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