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6~眉如黛

秋末冬初的時候,蘇宅來了一個雲遊的道士。那天一家人都在場,那道士背覆桃木劍,手持八卦盤,蓬頭赤足,那道士說:“府上有妖孽。”

老夫人淡淡掃了他一眼,漠然說道:“不勞道長費心。”

道士說:“若我所蔔不錯,府上數十代前便開始飼養一尾青鯉,鯉魚算水中之龍,百年有一化,脫胎換骨後,可保財源滾滾,人丁繁旺。可老夫人卻不知,此孽障活了四百年,此刻非是靈獸,已成妖物,再不除去,我恐蘇宅之內在座都活不過今年。”

眾人喝道:“信口雌黃!”

道士說:“我已算過,蘇公子怕就是被此物害死的。”

老夫人愣了一下,微微放軟了口氣說:“就算此物成妖,我兒喂了它十多年,它又怎麽害他?”

道士躬身答道:“老夫人有所不知,這鯉魚在海裡抓來,關了四百多年,難免有怨憤之心,又想出去的緊了,急需一肉身附體。”

老夫人厲聲道:“你此言是何意?”

道士說:“若我所料不虛,蘇青公子的棺木中此刻應是空留衣物。”

織雲聽到此處,微微偏開頭去,又是冬天了,她一向覺得頭天冷,卻不知這般的冷。

她原不知死在婚夜前的蘇公子竟是叫蘇青。她終於想起來頭七的那天,煙霧繚繞後,畫像上的人,身著青衣,俊美儒雅。豈不就是蘇青嗎?

那魚精偷了那肉身,方才在矮牆上有了影子。

她只覺得胃中一片翻騰,急急搶入花叢,嘔了幾口黃水,見阿二若有若無的朝這邊看著,她又想起了苦等不至的酸梅湯。

那道士在老夫人引領之下,一路到了織雲旁邊的那個院落,織雲從不知道那院子還要除去翻牆之外進去的法子,開了門,只留一池碧水,四下無人,織雲低下頭,眼角描到那道士擺壇佈陣貼符,右手法劍揮動,左手捏決,他喝道:“江河日月江海星辰在吾掌中,吾使明即明,暗即暗,三十三天神在吾法下,吾使南即南,北即北,所在之處,萬神逢迎,急急如律令!”

音未畢,八卦佈陣上閃出條條紅絲,將池水從上至下割的支離破碎,道士說:“妖孽!還不快現原形!”

水波翻滾,蓮池中央騰起一股水柱,上面穩穩拖住一人,青衫飄揚,袖口兜風,寬袍緩帶,眉目之間滿是煞氣。

織雲認得那模樣,那人在花牆後,笑的溫文,他說:“小生榮幸了,得見天人。”

那妖物冷笑數聲,憑空畫符捏決,滿池碧水任他調遣,化成股股水箭激射而來,道士祭出袖中八卦鏡,擋在身前,水裡沖到鏡面四射開來,綻開一朵滔天水霧,半空中水落虹升。

“好孽障!”道士喝著,將符紙在桃木劍上燃化,腳踏七星,狀如瘋癲,那妖物立於水上,如履平地,雙唇緊抿,良久嘴角溢出一縷血絲,然後哇的嘔了一大口血。

織雲看在眼裡,忘了當時想了些什麽,只覺得耳邊如雷電交加一般,如晴天霹靂一般,還未回過神來,已經幾步奔到道士後,雙手用力一推,將他推入蓮池之中,她自己也被一股怪力反彈,狠狠撞到牆面。

“織雲!”阿二大喊了一聲,奔了過來,遠處水面上,再無人影,水聲撥弄了一番,像是兩方纏鬥不息,後來漸漸停了,血絲從池子中央蕩開,道士的屍體慢慢浮了上來,口鼻出血,再無氣息。

“好東西!你給我幹了些什麽!”老夫人又驚又怒,顫巍巍的走到織雲身前,抬起龍頭拐杖就要打下去,卻見的織雲兩腿間都是血跡,慢慢濕透裙褥,一層一層的透了出來。

織雲拉了阿二的手,痛的迷迷糊糊了,輕輕的問:“阿二,下個月有沒有酸梅湯?”

織雲後來是被抬回了院落,這個晚上,蘇府並不安寧,院外面,老夫人和看診的郎中正激烈的爭論著什麽,織雲趁著四下無人,從床上掙扎了下來,慢慢的往外面挪去,一邊挪,一邊在地板上流下點點滴滴的血跡。

織雲挪到院中,靠著矮牆低低喘息了一會,才小聲的開口喚:“蘇青,蘇青……”

院那邊慢慢凝成一個影子,淡淡的幾乎看不清,似乎是法力消耗極大的模樣,連帶著那終年不敗的蓮池都化作了殘荷斷梗,等到過幾天下了第一場雪,那青黃不分的色澤都要徹底枯敗了,被雪壓著低垂到水底去。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孩子沒了。”蘇青似乎哭了很久的模樣,一雙眼睛紅腫著,“我想了很久的,你不來找我的時候我就在池子裡天天想,我還夢見過是一對兒,一隻紅的,一隻青的。”

織雲聽了,良久才知道他說的是鯉魚,低低的想笑幾聲,終究沒有笑出來。織雲說:“我大概……要走了。”

蘇青愕然道:“你為什麽要走,我剛才還在想,這次孩子沒有了,以後我們要生很多個……”

織雲說:“我也不想走的,我走的時候,你還是不出來嗎,不去送送我?”

蘇青眨了眨眼睛,居然又落了幾滴淚,說:“你知道的,這裡貼滿了符紙,出去便是百年功力前功盡棄,連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肉身都會沒了,你說,我怎能出去?”

織雲笑了笑,想伸手穿過矮牆,去擦擦蘇青臉上的淚,手伸到一半,終於縮了回來。

織雲說:“珍重。”

蘇青的面容扭曲了幾下,惡狠狠的伸手去抓織雲的手,他不過是妖孽,他要這寰宇星辰按他的心意運轉,他要這蓮池碧水如他的心意開敗,他見織雲縮回手去,惡從膽邊生,修長白皙的一雙手從牆那邊惡狠狠的探過來,想像當年在蓮池邊一般,把中意的人兒扯落蓮池,他想把織雲扯回院中。結果符紙轟鳴,紅光暗渡,蘇青像是被火燒了一般慘叫了一聲,那只手縮回去,受傷的手上頃刻之間佈滿密密魚鱗。

蘇青吼道:“混帳,你過來。”

織雲笑著說:“蘇青,你出來。”

那院子的大門被家奴們狠狠揣開,蘇青的影子倉皇之下隱沒在蓮池深處,老夫人朝織雲厲聲喝道:“孽障!我們蘇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是如何懷的孽種!說!到底是哪個家僕!虧你還是個大戶人家出身的!”

織雲看著縞素上面觸目驚心的血,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想跪下來,結果發現虛弱的連腿都彎不下來,終究是被按倒的。老夫人說:“你說,到底是和誰?你要是不說,我就一直打──”

織雲想,和您的兒子啊,一個叫蘇青的混蛋家夥,生前是我的夫婿,死後是我的公子。

織雲只笑,老夫人越看越怒,舉起拐杖,沒頭沒臉的打,織雲在拐杖下縮成一團,她模模糊糊的想起很多事情,一個梅花香沁透的雪夜,公子的一個回眸,一個月影婆娑的牆後,攪動一池春水的魚兒,不知道多久以前,路過奴僕房,一個梳著垂髫的僮兒斜著臉看她,說:“怎麽哭哭嘀嘀的,丟死人了。”

又聽得撲通一聲,一個人跪了下來,阿二抱著老夫人的腿說:“老夫人,別打了!是阿二做的,您打死阿二吧,別打她了,她身子不好,又剛流了產……”

織雲在血跡蒙眼裡看到阿二又在哭,這個喜怒不行於色的家夥最喜歡憋著,什麽都不跟她說,織雲勉強的笑著,想去拉他的手,說:“怎麽哭哭啼啼的……丟死……”

手伸到半空,阿二已被兩個奴僕拖開,遠遠拖到院外,阿二哭著看了織雲一眼,突然大喊:“織雲啊,你莫怕,黃泉之下,我日日給你做酸梅湯──”

人已去,話音遠。

院外密密麻麻一陣杖落如雨,卻一直聽不到慘叫或呻吟,那個人最能忍了──他──

織雲突然厲聲尖叫起來,從地上爬起來,朝院外沖去,沖了幾步又被別人按倒在地上,面按到泥土裡,滿面塵埃,卻又淚水溝壑縱橫。“啊──啊────啊──”織雲叫著,十指扣在泥土裡,努力的向前掙去,一點一點的努力爬。

遠處杖聲百餘下後漸歇。

行刑已畢。織雲十指出血。

那個人最能忍了,他什麽都不說,可是──

你做丫鬟的時候他也做下人。

你做小姐的時候他駕著車兒。

你做夫人的時候他盡心伺候。

不奢求相戀只求長相守,不離不棄亙古不移,卻不知道比不比得過別人花前月下,互訴衷腸。

織雲啊,你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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